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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8月27日,82岁的杨本芬来到南昌高新图书馆,与一众知名作家、编辑和粉丝,分享如何“将生活原浆酿成醇酒”。她透露,第四本书“已经写好了”,正等待出版。

“文学性是什么?我到现在都没弄懂”

杨本芬的作家经历,着实传奇:花甲之年,在4平米的厨房,洗菜切菜时、炒菜煲汤之余,某件往事浮现,脑海中画面如同电影一样,一帧帧闪过,她立刻拿起纸笔,趴在灶台边记了下来。她在灶台边写下的8斤重稿纸,在耄耋之年变成《秋园》出版,重印十几次,成为现象级的畅销书;豆瓣评分高达9分,有4.8万人参与。有人评价:“这书比你想象的小,比你估计的沉”。

素人、从未受过专业文字训练,是杨本芬的标签,“我算一个作家吗?”她也时常这样问女儿章红。“当然算啦!”作为获得过“冰心图书奖”的儿童文学作家,章红的回答斩钉截铁。章红认为,当一个人为自己内心写作,不是为发表、荣誉或者金钱,这时候真正的写作就开始了。

随着第二本《浮木》、第三本《我本芬芳》陆续出版,而且都是多次加印,杨本芬也渐渐适应了自己作家的身份,不时地接受媒体采访,还参与读者见面分享会。8月27日的这场见面会,尽管有严格限制,现场还是挤进了近百位粉丝,其中不乏南昌城里知名的作家、编辑。两位女儿都陪着母亲来到现场,小女儿章红还和母亲登台对谈,讲述三本畅销书出炉的经过。杨本芬每篇文章写好后,第一读者是女儿章红。“我其实好怕女儿读!”杨本芬笑着说,“她不是嫌我写得啰嗦、废话太多,就是批评我写的没有文学性。文学性是什么?我到现在都没弄懂。”杨奶奶直率的陈述,引发台下哄堂大笑。

“文学性是什么,我也很难跟妈妈讲清楚。” 章红说,“文学性固然与作品的语言、结构有关系,但我个人最在意的是作品中蕴含的价值判断。”

“我不知道什么是写作瓶颈”

现场来的众多粉丝在,不乏知名作家,有一位作家提问:“您有写不出来的瓶颈期吗?”

“没有,我不知道什么是(写作)瓶颈。”现场又是哄堂大笑。

章红接过话头说,“我写作经常处于写作瓶颈当中,我很佩服我妈妈,瓶颈对她不存在的。她写作就像自来水龙头一样,一拧开,就会有故事流淌出来。”

杨本芬说,她的写作内容,都来自于自己的生活经历。1940年出生在湖南湘阴的杨本芬,直到11岁,才开始在离家12里的小学读书。每天早起煮好稀饭、做完家务才步行去学校。因为实在太穷,只有一双鞋子,有一次天下大雪,她怕鞋子打湿,脱下鞋子夹在腋下,赤脚走到学校上学。小学毕业后,考上一所工业中专学校,临近毕业时学校突然停办。没有毕业证无法工作,她辗转来到江西,进入江西共大分校,又是还差三个月毕业又下农村劳动,自幼渴盼读书终成一场空。接着,她结婚生子,为了生计奔波不休。“我觉得我这辈子运气不好。”在县汽车运输公司,杨本芬直到退休都是“临时工”。“临时工像座大山一样压在我身上,工作上只能兢兢业业,不能疏忽一下。”虽然待遇和正式工没有两样,但那种低人一等、时刻谨小慎微的状态,伴随了几十年直到退休。

生活拮据且疲累,夫妻俩性格又不是很合拍,造成种种“遗憾”。此前,网上有人讨论《我本芬芳》,吕医生过于冷漠,惠才用一生的爱,也没有捂热一块石头。有姓李的女读者,在疫情居家期间读了《我本芬芳》,书中惠才和吕医生婚姻的不幸,让这位读者倍感无力和遗憾。有机会当着杨本芬的面,这位读者问她:“您觉得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?是婚姻吗?”杨本芬简介而肯定地说:“是”。

生活的艰辛,丈夫的冷漠,但好在有书,阅读是生活之光。“我真喜欢读书啊!”杨本芬说,那时候有书的人家少,但知道谁家有书,她都去“巴结”,帮人家织毛衣、干农活,只为借书。有一次她借到一本《第二次握手》,书还没看完,就被催着还。晚上她拿出纸笔,在灯下通宵抄书。“那时候怎么那么有劲呢?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。”

除了自己经历,还有敏锐的观察。“我喜欢和人交流,和人打招呼,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。” 杨本芬说,他作品里有自己,有家人,有朋友。每次回家,我都会去看望认识的人,或者向妈妈打听他们的近况。此外,她也算是个“社牛”,跟什么人都会打招呼,聊天,并且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。《浮木》中有一篇“苹果园历险记”,讲在北京出差,遇到一对王姓父子,是开滦煤矿工人,遇到瓦斯爆炸后,父亲双手没了前臂,儿子双膝以下截肢,要出门活动,儿子需骑在右脚的父亲肩膀上,远远地看到,“像一尊黑塔”。杨本芬跟他们打招呼,父子俩都开心得不得了。借给父子剃须刀,帮忙整理房间、洗衣服,父子俩感激得泪流满面;分别时,这尊“黑塔”执意送行到公交车旁。

“几十年后,那父子和我送别的场景仍旧记得很清楚。”杨本芬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,哽咽着说:“我一直都后悔,没有留下他们的地址……”

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

“我喜欢观察别人生活,也会记得很清楚。”自己的亲人、老乡、同事、同学,偶尔遇到陌生人,时隔多年,在杨本芬脑中依旧挥之不去。

为了有口饭吃,逃难到江西,下乡、结婚、工作、带孩子。好在三个孩子很争气,都考上了大学,那是杨本芬最开心的事:“考取一个,开心一次”。退休后,又去南京帮忙带孙女。一辈子,时间从来是被塞得满满当当,没有时间为自己着想,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让自己快乐。直到有一次,她读到野夫写的《江上的母亲》,“当时我就哭了,看了三遍。看了我就想,我也可以写啊,我也有这样一个妈妈,我妈妈也很伟大,也很坚韧,我就想把这个事写出来。”

杨本芬的作家生涯从此开启。

趴在灶台上书写的文字被女儿章红读到后, “既惊讶又感动”,2009年,她整理这些文字,以《妈妈的回忆录》为名,陆续发上了天涯社区。后来杨本芬自己也想登录天涯社区看看,先要注册取个昵称,女婿问杨本芬,杨本芬说:“我真希望快乐,因为我这辈子没有快乐过,你知道吗?生活对我来讲真的很艰难。”

从此,这个“真希望快乐”的网友,经常凌晨三点起来查看网友的回复。《妈妈的回忆录》在天涯社区贴出来后,阅读量飙升,很多人纷纷留言,写读后感。“我非常非常感动,哎哟,我这个老太太写的东西,别人也爱看,我信心就来了。” 60岁之前,杨本芬一直觉得人生也充满遗憾,不快乐,没想到,写作成了她“快乐”的源泉,而且源源不断,“写作的时候我是很快乐,这是非常好的事,有意义的事,毕竟我是不快乐的。”除了写作的愉悦,网友的鼓励,也是她写作的动力, “有一个网友,每一次(更新)他都给我留言,到现在我们都还保持联系。吃水不忘挖井人!”

作为多次获大奖的作家章红,她觉得她妈妈对网友的感激有些“过度”。“妈妈在社会上一直是底层,是被人忽略的人,别人给予一点东西,可能也没什么特别的,但是她看得特别的重,特别的感激,也真是发自她内心的。”

“不要怕,勇敢去写”

现场主持人问章红,“(杨本芬)作品热销以后,(家人)会为她的写作让步吗?”

杨本芬抢着回答:“没有,我不要哪个让我。”

杨本芬不要家人让步,也就是不要家庭琐事为她让步。虽然她说不存在写作瓶颈,但她也承认:“写作也是一件非常难的事。也不知道能不能写下去,也不知道能写多远,没有那种坚持,没有那种毅力,你还是写不下去。”

80岁开始出版《秋园》,81岁出版《浮木》,今年82岁,又出版《我本芬芳》。一年一本的速度,高龄奶奶如此高产,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“我先前被杨奶奶写的书感动,现在我又为她的人生经历感到震撼。”现场一位姓舒的女士说,“女人从什么阶段开始都不晚,写作也如此。”

有一位文学爱好者说,她也想写下父辈的故事,但是迟迟不敢动笔,毕竟是父辈和亲友们的真事,有恩有怨,怕写下来,对他们有伤害。“你有这样的顾虑吗?”这位文学爱好者直率地发问。“没有。”杨本芬的回答脱口而出,接着又鼓励说:“不要怕,勇敢去写。你不写则罢,要写就必须忠实自己的内心。”正如《我本芬芳》中的吕医生,作者写出来问心无愧,读者理解或不解、喜爱或厌恶,作者就无法左右了。

杨本芬目前还在坚持写作,“我还要争分夺秒地写。”除了正等待出版第四本书,她还在写第五本,“讲一对男女的婚姻故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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